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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家庄笔记——驻村日记节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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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:2016-02-22 17:15:00

责任编辑:平凉市政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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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温家庄之前,我一直自诩是一个熟悉农村、农民与土地的人。然而,当我以一名“联村联户”干部住进西北腹地一个叫温家庄的村子后,我仍然被隐匿在村庄的秘密震骇了。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题记 

1.你像我女儿 

温家庄四面环山,一条通往外界的土路坑坑洼洼,村部远离四周群众。当村支书听说我要驻村时,眉毛微微一扬,说:“你看四周荒萋萋的,你住进来要招狼来的!” 

后来,我被安排在一个外号叫“赵老三”的农家,支书说,“赵老三”当了半辈子生产队长,见过世面,他老婆锅灶麻利,家里卫生搞的不错。 “赵老三”我熟悉, 七十挂零,我们每次到村上去,他都会弓着腰碎步过来打招呼。我随村支书走进他家的那天也不例外,他“嗬嗬”笑着说:“你不要嫌生,你就像我女儿一样,你就当回到老家了……”我歉疚地笑着说:“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 

“赵老三”安顿我坐下,就转身出门,边走边说,他正帮村里人家脱玉米,收粮的商人开车等着装粮哩—— 

“赵老三”走后,他的妻子站在火炉边上我聊天。她说她有三个孩子,儿子入赘外乡做了上门女婿,大女子家两口子一直在外面打工,最小的女儿初中毕业后就去西安打工了。“娃才十六岁,还想上个职中,我和你叔,这把年纪了,没钱供,把娃误了。娃过年的时候回来说,她在牛奶场里上班,一天要站十几个小时,腰疼得站不住——” 

晚饭后,“赵老三”猫着腰钻进寒气袭人的夜色中,说是要去老庄子喂驴。我与老夫人坐在炕上聊天。她告诉我,他们的家在山坡的窑洞里,前些年山体滑坡,窑洞破败不堪,一下雨就漏水,潮湿得没法住。村里娶一个媳妇彩礼得十多万元,即使出高礼也难聘到姑娘。于是,养了儿子的人家都想方设法在外面买房,他们就是因为买不起房子,才让儿子入赘他人的家门。这院房子是同庄一户人家的,户主全家常年在外打工,挣了钱,在官村买了小康屋,同意借房子给他们住。 

第二日饭后,脱粒机开进“赵老三”家的院子,庄里来了五六个人帮他们脱玉米,当人们听说我是县城派来的驻村干部时,纷纷向我咨询法律法规。一个中年汉子说,他的腿在打工时受了伤,至今一瘸一拐,能不能给他办个残疾症;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问,她儿媳生了两个孩子后,嫌温家庄穷,带着小孙子出走三年了。前段时间提出离婚。儿子结婚时没领结婚证,给了媳妇娘家六万元彩礼,如果离了婚,这彩礼和小孙子能不能要回来?我联系的户主赵治学问,他家想贷款养羊,不知能不能办下来……站在这群农民中间,我第一次觉得我所学的知识非常有限,我无力准确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,只能把他们的诉求一一记下,回去后向有关部门咨询后再回复。 

大卡车载着“赵老三”家的二十多麻袋玉米走后,老夫人一下子瘫坐到小凳子上,念叨着这老胳膊老腿不中用了。这时,太阳已偏西,又到了吃晚饭时节。“赵老三”说:“你姨的手做活做伤了,今天干一天又痛得和不成面了,你就像我女儿一样,你给咱和面做饭吧!” “女儿”两字让我倍感温暖。我在老夫人的指点下和面、擀面。当我与他们夫妻二人围着火炉吃着热喷喷的面条时,感觉格外地香。“赵老三”边吃饭边跟我讲述他当生产队长的经历和见闻,说得最多的是乡镇干部,小王的模样、小张的性格、小李的脾气……他都如数家珍。 

晚饭后,“赵老三”照例要上老庄子喂驴,老夫人陪我坐在厢房的木凳上说话。经过一天的磨合,我们彼此熟悉,老夫人说,她的大女儿跟我同年生,伤亡已八年了,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亡的。大女儿死后留下三个孩子,他们便把外孙女接到自家抚养,外孙女初中毕业就辍学了——她的命运会不会比自己的母亲好一些?我只能安慰她,外孙女上过初中,打工的条件应该比母亲好得多! 

 

2.马文书的一天 

驻村第四天,我很想去外面走走,但温家庄距离乡上还有十多里土路。“赵老三”告诉我,马文书的昌河车是村里唯一的出租车,只要他在,人们有事都喊他。“赵老三”提醒我,马文书可是村上的大忙人,我要是出去,就得早早跟他联系。 

第五天清晨七点刚过,我摁下马文书的电话,第一遍打过去,他没有接。正当我为打扰了他的美梦而惴惴不安时,马文书把电话回了过来。他说他刚刚送了一个人到车站,准备往回赶!“我中午还要动员女人到卫生院做妇女病检查,走的时候喊你。”挂了电话,我听见村里的鸡鸣声此起彼伏。 

约摸半小时后,老夫人推开门叫我吃早餐。我跟着她走进堂屋,靠着火炉,吃着烤馍,喝着罐罐茶,听“赵老三”讲马文书的掌故。“别看乡村干部一大堆,村里的事儿十有八九是拴明(马文书的名字)一人干的,计划生育、合作医疗、低保……现在不是还有养老保险么,一大堆表格,我看了都头疼,他那驴娃子天天走东家串西家,被人骂一顿还嘿嘿笑着……”马文书我在村部见过,四十多岁,目字型的脸上刻满了皱纹,板寸头发乱蓬蓬的,活似树上的鸟窝,一件棕红色的皮夹克上落满了土,搓着手走在村支书和村主任的后面,见人总是笑眯眯的。 

大约十点钟,马文书推开“赵老三”的家门走进来,接过老夫人递上的罐罐茶,坐在炉边跟我们聊。他说,送了孙学娃的闺女赶回来,他就去沟里挑水,水缸还没挑满,就接到了李支书的电话。李支书说,县上培训果业技术员,乡上通知他参加,他让马文书赶紧开车送他到乡上。 

“去乡政府的路上,李支书还叮嘱我几件事儿:妇女病检查,乡上给温家庄分配了三十个名额,一个社至少得去五个,这个数字一定要完成。到了年终,该统计的表册、该上报的材料要抓紧些……把李支书送到乡上,我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来。凭我一个人动员,跑上整整一天,也跑不完全村。我把车停在村部,就给各社的队长打电话,让他们务必配合乡上的工作,给各家各户把话捎到。”一口气说完工作,马文书叹了口气,接着说,“你说这人真不知好歹,国家政策好得不得了,免费发药哩,还不积极。这几天,李院长见我就催,让咱们赶紧去乡卫生院报销门诊药费,我见人就说,有些人还不积极——”马文书边喝茶边发牢骚。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去了,留守的老人和婆娘要么不识字,要么不知道怎么领取门诊药品,每催一个人,他还得耐心解说半天:带上户口本、合作医疗本、交费条据…… 

我问马文书,为何不去外面打工,像他这年龄进了工厂,一个月少说也能拿到三千多元。马文书说,他以前打过十年工,如今儿子大了,学了汽车修理,在杭州打工。家里庄稼大,女人一个人忙不过来,他就留在了村里。 

聊着聊着,马文书把话题转移到“联村联户”上。他说,温家庄山地多,川地少,耕地、驮水、拉车没有牲口不行。因此,家家养着牛驴,骡马也不少,发展养殖业有传统。但是一家养两三头牛不成气候,形不成市场,吸引不来客商。要是县上能帮着建一些温棚牛舍,他相信温家庄的人一定能养好牛的。温家庄四面环山,如果搞种植的话,最好种植药材,他以前在礼泉打工的时候帮人种过天麻和山药,他觉得温家庄的气温土壤适合种天麻和山药,如果县上能立项,找陕西杨凌的农林科技公司与温家庄签合同,来人指导,天麻和山药种植一定能行得通。另外,县上发展果产业没错,但要因地制宜,比如温家庄这样的山区,种核桃树最好,好管理,而且保证能见效…… 

去温家庄之前,我跟大多数呆在县直部门的干部一样,认为农民目光短浅、思想僵化,找不到致富门路,只知道出去夯蛮力。听了马文书的话,我为自己这种先入为主的看法感到脸红。农村的出路在哪里?农民需要什么?除了把政策带下去,还要多听听他们的意见和想法。 

马文书在“赵老三”家吃过午饭,立即出门动员妇女去乡卫生所查病,我跟着他走上坡头。“赵老三家”的窑盖顶上,四五个老汉蹲在墙角背靠麦草垛晒太阳,离他们不远的一户人家院里,五个女人围在一起拉鞋底,拉家常。马文书朝院里喊道:“县上给女人免费查病哩,谁要去我拉谁去,不收一分钱路费,乡上还送一袋洗衣粉!”院里的女人嘟嘟囔囔,“不去,我没有病!”“要是查出病来怎么办?现在做手术动不动好几万,这个钱你出吗?”热脸碰了个冷屁股,马文书并不恼,他仍然呵呵笑着,继续做工作,“要是查出病不是好事么?趁早治疗。国家还报销药费哩。” 

我问出来看热闹的一个中年妇女,免费查病,她们为啥不积极?她说,查病免费看病就不免费了,去年他们村一个女人查出是宫颈癌,去西安做手术花了十几万,家里的牛和玉米都卖光了还不够。我跟她解释,要是没病就放心了;要是真有病,早一天治疗不是早一天好了么!在我的再三动员下,她表示愿意去。我们正聊着,过来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妇人,说她老是腰疼,不知查不查。我告诉她,腰疼不能排除妇科病,最好去查一查。她说,儿子儿媳都在外打工,要是真有病怎么办? 

下午2:30,马文书才把他的昌河车开到我身旁,车上只拉着一个青年女人,于是,我和另外两个村妇一起上了车,向乡上开去。路上遇到两个过路女人,马文书立即把车停住,把刚刚讲过的话重复了一遍,叫她们一起走。那两个女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犹豫了一阵,说,时间有的是,要是检查的人多,她们明天再去。 

转眼间,车开到了乡卫生院门口。检查的妇女排队等候,马文书就把车停在路边等她们。这时,村里出来办事的人见他的车在,都围了过来,有咨询低保政策的,有办理合作医疗手续的,有开证明盖公章的……马文书的车便成了零时办公室。我拉过马文书的包翻了翻,见包里装了各种表册:合作医疗统计表、养老保险统计表、低保户统计表、计划生育统计表…… 

马文书办公的间歇,只要瞄到本村在乡上租了房供孩子念书的女人从街上走过,他就会跳下车去,动员她们去做妇女病检查。 

下午5:40,我重新回到马文书的车里,他正在统计合作医疗门诊药费的报销情况。卫生院下班后,三个查病的女人回到车上,一人手里提着一袋洗衣粉。查了没病的那个脸上带着笑,查出病来的愁眉苦脸,一上车就抱怨马文书,“我不来你硬让来,大夫说让我明天去县上全面检查。我要是去住院,你就给我老公公做饭去。”听了抱怨,马文书也不生气,呵呵笑着整理表册。 

马文书启动车子,准备带我们回去,李支书的电话就打来了,他说他已开完会回到乡上,让马文书出来接他回家。马文书又掉转车头开往乡政府。 

 

(作者:张惠灵,女,灵台县政协委员、县文联副主席